每每是接近过年的时候就会怀念一些食物,例如浮皮。浮皮简单说来可以理解为炸猪皮──虽然好的浮皮根本不是炸出来的。还是古人有文化,一个“浮”字,让猪皮凭空多了好些飘逸感。而中山人却把浮皮称为“猪皮胶”,实在没有诗意。古人又有称浮皮为“仿燕”的,大概觉得用燕窝这种高级材料来比喻浮皮,算是对一块猪皮的最高赞颂,但其实浮皮比燕窝好吃多了,或者可以把燕窝叫做“赛浮皮”,才最解恨。洪都拉斯有个节日叫做炸猪皮节,专门吃浮皮做成的小吃,多么有品位的民族啊。
以前每到过年餐桌上一定会有一道“冬菇浮皮羹”,将冬菇、冬瓜、瘦肉、虾米、浮皮,通通切成小丁煮成羹,是没有办法形容的好吃。这几年吃昂贵的鱼肚羹,吃来吃去,还不如浮皮爽口。小时候跟外婆去买浮皮,知道这东西讲究大了。要做得好浮皮,第一步就得学着把猪皮清理干净。现在很多酒楼做的带皮红烧肉都因为处理不好猪皮而腥臊无比,再重的酱也掩盖不住。处理猪皮,刮干净毛是基本的,还要用刀背逆着毛孔的方向狠命猛刮,把毛囊里的毛根挤出来。继续猛刮,猪皮上就会出现白色的一层浮沫,这些是毛孔里的油脂和脏东西,实在要说,就是猪的黑头──想想如果不处理好,吃一嘴猪黑头,多么恶心。直到刮不出白色浮沫,一张猪皮才算清理干净了。
处理好的猪皮要洗净,晾干,收干水,就可以进入做浮皮的过程。外婆说,买浮皮要挑里面有点沙子的。因为浮皮有两种生产工艺,沙爆和油爆,传统工艺是用沙爆的,原理与糖炒板栗一样。沙爆出来的浮皮吃起来不油不腻,而且非常爽口。爆透的浮皮变成拥有许多中空组织的奇怪模样,能够尽情地吸收汤汁,呀,用来焖萝卜牛腩也是一绝。油爆的浮皮虽然颜色好看,表面干净,但是时间一长就会透出“油溢味”,而且口感也发硬,在外婆眼里属于工业化次品。有些商贩在油爆的浮皮上撒些沙子冒充沙爆的皮,多看两眼其实就能分别出来。
但比起黑心浮皮,这些商贩的行径都算小儿科了。前两天又密集看到江门清理黑浮皮的新闻。说是不法商贩把死猪病猪的皮剥下,用硫磺和双氧水熏蒸漂白得漂漂亮亮之后,用重复使用过上百次的废油炸,甚至用潲水油炸,然后卖得到处都是。这种人罪该万死之处不但在于危害人的健康,更在于危害浮皮声誉。新闻一出,人人不敢吃浮皮,这种好吃的东西便会失传。想到我的子孙过年的时候再也吃不到一个好的冬菇浮皮羹,作为一个广东小孩,就根本算不上有个幸福童年了吧。(梁春雪,写过两三本美食散记后终于明白:世间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无法书写,读起来很好吃的东西吃起来都不过尔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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