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非之长平专栏
经过二十多年的经济高速增长之后,环保运动在中国的兴起,是一个历史的必然。政府如何应对这个通常发轫于民间的运动,是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广州市民应该感到欣慰的是,番禺居民反对垃圾焚烧的事件,迄今仍然处于官方和民间良性互动的轨道上。 尽管民间一直存在不信任的声音,但多数人还是在寻求跟政府理性沟通的渠道;尽管民众采取过一些较为激烈的抗议行动,但是政府并没有反应过 激,而是做出了若干较为理性的回应。本地媒体还是既能如实报道官方的通报,也能客观反映一些民众的呼声,并派出记者进行较为深入的调查。 在这种氛围之中,这一事件从最开始感性地反对在自己身边建立垃圾焚烧发电厂,逐渐过渡到在全市范围内理性探讨垃圾的出路。广州市政府常务副 市长苏泽群表态多数市民反对决不动工,使得全民公投首次在国人的公共生活中成为一个讨论话题。番禺区区长楼旭逵及时发布了文明处理垃圾的倡议书,使得民众 能够更充分地思考垃圾分类回收的具体办法。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跟投入亿万元巨资推进垃圾焚烧项目相比,垃圾分类回收并没有真正做到“两手硬”中之一硬,而且还没有回到正常的事理逻辑 中来,把它置于垃圾焚烧项目之前来考虑。楼区长的倡议已经得到媒体和各方人士的赞赏,也受到该区民众的诚挚欢迎,何不趁热打铁,将其纳入政府工作日程,投 入人力物力和财力,制定分类回收措施、减排指标和奖励政策呢?抢先走完这一步之后,再来跟民众讨论剩余的垃圾该怎么处理,民意基础岂不更加坚实? 另外一桩尤其令人遗憾的事情,是政府对于李坑污染反应的淡漠。作为一个示范性的垃圾处理项目,它的运转状况是后续项目的前提条件。有一些媒 体记者和民间志愿人士多次前往李坑进行调查,发现环境污染极其严重,周边居民近年来癌症患者大幅增长。不管垃圾焚烧技术在国际上已经有了如何先进的技术, 也不管二口恶英排放标准是国产的还是欧盟的,民众都需要政府对眼前的事实有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不算太坏的是,政府并没有彻底否认这些事实,而是一再声称没有看到权威的材料。我不得不说,死亡本身是最权威的材料。我并不是说,这些癌症 患者就一定是垃圾焚烧造成的。但是不管什么原因,面对为数众多的病患和死亡,政府应该基于生命至上的原则,立即启动调查。为了取信于民,最好能够回避利益 关联,请来第三方机构独立调查。如果政府所需要的权威材料必须来自政府所认可的调查机构,而政府又不去找这些机构来调查,再说没有见到材料,就是一种没有 诚意的诡辩了。 刚好政府有时间去启动这两项调查,反正垃圾焚烧发电厂必须暂停。这几天媒体已经报道出,此前拼力推进此项目的市政府副秘书长吕志毅,被指与 垃圾焚烧利益集团存在密切关联———其弟吕志平是垃圾焚烧特许经营方广日集团部门负责人,其大学刚毕业的儿子则为垃圾焚烧投资商的广州环投公司部门经理。 只要此事属实或者部分属实,不管是否调查出具体的腐败行为,从基本的行政伦理出发,吕志毅都应该回避利益输送的嫌疑,垃圾焚烧发电厂项目也应该暂停。古今 中外,权力的利益回避都是一个基本的原则。 番禺居民开始反对垃圾焚烧的时候,其出发点是保护居住环境,维护身体健康,假如能够揭发出官僚腐败,算是一个意外收获。不过,从世界环保运动的历史看,这又尽在情理之中。 上世纪60年代在美国爆发的环保运动,也是一个清理各种错综复杂的权力和利益关联的过程。那场运动发端于女作家蕾切尔·卡逊在《纽约客》上 连载的《寂静的春天》,随后引发了关于化学杀虫剂的大讨论。这场讨论卷入了和权势集团沆瀣一气的化工企业和农场主,以及被他们收买的科学家。讨论的话题远 远超越了技术,涉及到生命伦理、政治哲学、公民权利等问题,甚至包括国家战略———因为由杀虫剂带来的粮食高产让美国可以通过援助来拉拢更多的国际支持, 环保分子被指认为共产主义者。最后,肯尼迪政府迫于民意,组织了独立的调查委员会,调查结论支持了卡逊的观点,拉开了改变了世界图景的一场环保运动的大 幕。 因此,需要强调的是,环保运动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从更早期的反对核能威胁开始,环保运动就被认定为不是“由专家来决定”的科学问 题,“它取决于公众的意见,因此是一个政治问题,而且是一个道德问题”。事实上,上世纪60年代开始的环保运动,为人类文明带来了诸如环境社会学、环境政 治学、环境经济学、环境伦理学、环境史学、环境法学等一系列新的学科。中国的环保运动,正是站在这些文明成果之上展开的。 (作者系媒体从业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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