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过立冬，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提前把内蒙的风景变得严酷起来。始料不及的温度使人的穿戴看起来像是刚刚着陆的宇航员。呼吸着空气中熟悉的煤灰味，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终于又回到久违的故乡了。北方这个对我来说如此有吸引力的地区，究竟有多少只是停留在自己的想象和概念里？又有多少是道听途说？
图 文·游莉
 内蒙古，呼伦贝尔盟，诺门罕战场遗址上，被用做晾晒衣服的坦克。诺门罕战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及苏联在远东发生的一场战争。被日本史学家称为“日本陆军史上最大的一次败仗”。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小说《奇鸟行状录》，取材于此。
 黑龙江，大兴安岭漠河县，雨后的储木厂。
 黑龙江，嘉荫，在垃圾箱上觅食的狗。北方的春天，雨季来临，潮湿，泥泞，阴郁。
 甘肃，嘉峪关，在城墙上拿着条幅的军人。
 吉林，珲春，中朝边境，在野外拉练的边防战士。
 内蒙古，兴安盟，在雪地上修车的年轻人。
从鸭绿江大桥到长白山，从抚远到漠河；大兴安岭到库布奇沙漠，一路上停停走走的几十个城镇村落，散落在这些令人神往的名字中间，最后串联起我由东到西的北方国境之旅。对于一个乡、一个镇来说，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就是居民的日常活动中心。不少地方甚至连水电都没有，更不用说没有电视信号、酒店、宾馆、商业街了。往来的交通设施因为人口稀少的原因，也降低为一天甚至几天一班公车的频率。地域的特点和交通的不便，使得人们需要的物资全部依赖外界的运输。在为数不多的小商店里，货架上都只是最简单的生活必需品。没有过多的选择，物质的需要自然降到最低。一段时间过后，我的生活越来越简单，只是心情在走、眼睛在看。
大兴安岭中普通规模的储木厂，铺天盖地的采伐数量令人震撼。冬季，伐木工人进山采伐，把木材运出深山，储存在大兴安岭铁路沿线的各个储木厂。继而在接下来的一年之中，由往来于南北的列车输往各地。这些堆积得如山丘一般大小的木材，延伸为绵绵的曲线，消失在视野不及之处。把那些在其中走动的林业工人衬托得更小；而置身于广袤的呼伦贝尔草原正中，压倒性的孤寂气氛让人难免质疑自身的存在。在四野只有地平线的地方，界限或者类似的词汇都显得格外荒诞。然而也许就在脚下，就是两国曾经争夺疆土的所在。
在珍宝岛，我去参观了祖父在当兵时曾经走过的战壕。那里对我来说完全陌生，却似乎又与自己维系着隐秘的关联。站在潮湿昏暗的战壕中，通过细小的望口看出去，野花在黄昏的斜阳下发疯似的开满大地。鲜花之间，却仍然矗立着“地雷勿近”的提示碑。有一天，我和一个赶马车的老人坐在山坡上歇脚，望着远处蜿蜒的额尔古纳河出神。许久之后，他从旁边的小树上摘下一枝梨花，把山脚下一座白色的房子指给我看——那是他年轻时候工作的生产队的小作坊。在那儿，他失去了一只左手。转过身，他对我说，“现在再来这里，心里可不得劲儿了？？”这一瞬间，我仿若看到了一个人的命运与这些风景的某种联系。
很难界定，究竟是在哪个路口或者乡间阡陌，令人刹那间领会到什么。恰恰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构成了闪烁其词的偶然，如聚沙一般渐渐堆积成我整个行程的基调。这些地方的所见、这些人的故事，最后成为了我的经历，我的故事。我用照相机收拢的、再呈现出的，是我私人的乡愁。它们关乎我从哪里来和那无所适从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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