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9月29日，法国里昂，抗议者举行示威，声讨法国最大电信运营商法国电信发生的一连串员工自杀事件。
 在众多摄影机的拥簇下，隆巴德嘻嘻哈哈地称员工们的自杀行为是“自杀时尚”，招致骂声一片。
10月15日，法国电信公司一名48岁的工程师在家中自杀身亡。作为欧洲第三大手机运营商，法国电信又被称为自杀中心。那么，是什么导致如此恐怖的“自杀潮”？
文·Stefan Simons 编译·括囊
卢多·农克莱尔曾徘徊在自杀的边缘。“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摇晃，顿时浑身无力，在我家房子前差点昏倒。”18个月后，当时的情景依然浮现在农克莱尔的眼前。那时，身为法国电信某部经理的他，突然在电话中被告知降职，随后被解雇。
幸好妻子救了农克莱尔一命，她将丈夫带到了一间精神病医院。“你当时要自杀。”后来，精神病医生告诉农克莱尔。医生认为他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在随后住院的过程中，医生对其进行药物治疗和谈话治疗，最终让农克莱尔在经历人生最大的挫折后，重返正常人生活的轨道。
经历这件事后，农克莱尔决定把自己的经历公开，但拒绝被拍照。他说，他个人的经历“不是禁忌，也不是偶然、意外，事实上恰恰相反——在法国电信，这是普遍存在的必然事件。”
在过去的18个月里，法国国有企业法国电信已经至少有25名员工自杀。这些发生在欧洲第三大电信公司的绝望行为引起了全世界公众和研究者的关注。在法国，很多企业都面临大规模裁员甚至破产的局面，企业员工经常用抗议表达不满，甚至一度以绑架老板相要挟。政府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努力想要找到问题的根源。法国电信员工自杀事件的接连发生，更引起爱丽舍宫官员们的担忧。他们担心自杀事件只会加剧本已动荡的罢工局势，让员工和企业老板之间的对抗更加激烈。
“我们被公司严格孤立起来”
农克莱尔的灾难故事发生于2008年2月的一个星期五，当时他42岁。在那之前，运动员出身的农克莱尔在事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2007年，农克莱尔成为法国电信一个部门的副经理，之后被派往阿尔及利亚管理重大项目，很快又晋升为公司的商业主管，并管理手下80多名员工。
2008年2月，上司突然把农克莱尔叫进办公室，并告诉他：你被免职了，免去一切职务。当时，农克莱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简直如晴天霹雳，且没有一点先兆。和上司的谈话只持续了几分钟，农克莱尔便离开了办公室。上司告诉农克莱尔要对他的继任者进行培训。这摆明了是在跟农克莱尔摊牌：“6个月后，你可以安心地走人了。”
对于农克莱尔突然被解职，同事们都认为是公司进行内部改组计划的结果。改组之后，已经没有一个适合农克莱尔的管理职位，所以只能将他开除。在与人力资源主管谈话的过程中，农克莱尔再也忍不住，当场痛哭流涕。不过，令农克莱尔意想不到的是，人力资源主管并没有跟他谈过多的工作或者说些安慰的话。“他只递给我一块糖果”。这让农克莱尔疑惑不解。
接下来的一周，农克莱尔只能呆在家里，不能再回公司。后来，农克莱尔实在忍不住，重新走进办公室。不过不一会，公司便勒令他马上离开。
这让农克莱尔大受打击，随进出现头昏眼花和极度焦虑的症状。有一天，当他从医生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发现自己竟然不敢过马路。一周之后，情况越来越严重，农克莱尔的脑海中出现了幻觉，并逐渐被极端情绪所控制——自杀。
幸运的是，农克莱尔的自杀行为最终并妻子阻止。不过，他的那些同事们可没有那么幸运。有的同事将自己活活吊死，有的直接从办公室的窗户跳出去，粉身碎骨，有的毅然决然从高桥跳入河中......在这些同事中，最让人惊愕的是，有一名员工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将一把利刃吞入肚子里。可喜的是，他最终活了下来；可悲的是，他在身体和精神上都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但是，外界一直在质疑：为什么法国电信经常发生员工自杀事件？这些员工到底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不可否认的是，眼下，法国电信正受到过去错误决策和严重经济负担的爆炸式影响。和法国很多其他国有企业（法国国有汽车公司、法国铁路系统、电力公司）一样，法国电信长期以来被公认为是中央经济的一颗明珠。尤其是邮政、电报和电话服务（外界简称为PTT），更一度是很多法国人最理想的工作场所。员工们亲切地将法国电信称为“Petit Travail Tranquille”——一个地方不大，却是恬静安逸的工作场所。
这么舒适的日子在1990年底走到了尽头。就像德国电信一样，法国电信正在日益私有化。到目前为止，政府只控股26.7%。
2004年，法国电信宣布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削减两万两千个岗位，相当于当时所有员工的五分之一。不过至今，公司依然没有达到这个目标，只是在削减工作岗位的同时，公司的管理正变得越来越糟糕、残酷。法国电信工会代表塞巴斯蒂安·克罗泽估计，在过去的五年中，公司差不多10万员工中的一半以上都在内部经历了工作调动，甚至被调往其他城市。
在这种情况下，员工们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面对上级定期的检查、评估和严格审查，员工们的精神接近崩溃的边缘。但对法国电信来说，结局却是戏剧性的：员工们抱怨工作不稳定，缺乏努力工作的动力，面对培训和教育消极对待，彼此之间缺乏沟通。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我们被公司严格孤立起来了”。
面对员工们日益增长的消极情绪和旷工频率的增加，劳工代表们决议成立“压力观测中心”。“中心”第一次观测调查结果令人震惊：66%的员工抱怨压力太大，15%的员工表示自己的情绪好像“国家处于紧急状态一样”。
黑莓惹的祸？
Yvan du Roy曾写过一本有关法国电信的书。在他看来，法国电信对员工的管理办法实在有些野蛮。“这与企业文化的变革有关。”Yvan du Roy称这种通过增加压力来管理员工的方式为“压力式管理”。“员工们不再认为工作是宝贵的，身体和精神都出现不适状况。极端情况下，就出现越来越多的自杀案例。”
可怕的是，高层却对员工们的不满情绪熟视无睹，更多的时候，他们认为是媒体在将事情夸大，在公众面前放烟雾弹。高管们公开批评媒体“夸大个案”，加剧了企业员工们的不满情绪。
持这种想法的人相当普遍，在法国电信总裁迪迪埃·隆巴德的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在众多摄影机的拥簇下，隆巴德嘻嘻哈哈地称员工们的自杀行为是“自杀时尚”，招致骂声一片。第二天，隆巴德为这种说法抱歉，辩解自己当时只是口误。“当时，我使用了‘时尚（mode）’这个词，但其实我想说的是英语中的‘情绪（mood）’，一时口误而已。”之后，隆巴德对此事三缄其口。 “在这种事情上，你谈论得越多，就越会加重人们的怀疑态度，员工们则更加不满。”
公司首席财务官Gervais Pellissier则辩解，来自智能手机和个人电脑的电子邮件“集中轰炸”才是员工接连自杀的元凶。“15年前，员工家里并没有手机或者电脑，因此回家之后一天的工作也就结束了。但如今，来自黑莓等智能手机以及电子邮件的轰炸已经令员工们疲于奔命，到家后仍忙于公务，这让他们压力陡增。”
奥利维·巴勃罗特是法国电信的人力资源主管，他甚至指出，在最近几年中，公司内部自杀员工的数量实际上并没有怎么增长。“2000年，公司有28名员工自杀；而到了2002年，自杀员工的数量只不过变成29个而已。”此外，他还煞有其事地列举一大堆数据，力证法国电信员工的自杀率并不比全国平均水平更高。
如果说隆巴德、巴勃罗特等人的言论只是引发民众不满的话，那么法国电信的副总裁路易斯·皮埃尔·文尼斯则彻底引起市民的愤怒，并且，爱丽舍宫的政治家们开始干预。作为法国电信的二把手，文尼斯指责工会在幕后“搞恐怖操作”。
但很快，事实就证明文尼斯的说法是错误的。7月，一名28岁的员工在工作中描述自己感到“无助”和“愤怒”，随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马赛，一名员工在自杀前向同事诉苦，称自己“劳累过度”，对“恐怖管理”心有余悸。“自从在法国电信工作以来，我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工作上了，工作占据了我的所有。这就是我即将结束自己生命的唯一原因。”
接二连三自杀事件的发生，让爱丽舍宫如坐针毡。总统萨科齐亲自召见法国电信总裁隆巴德。召见结束后，隆巴德的副手文尼斯被迫辞职。不过讽刺的是，在不久后，文尼斯作为隆巴德总裁的私人顾问而再次上岗。
农克莱尔无奈地看着医生，等待自己有一天完全康复。工会已经向法院提起公诉，质疑法国电信无端将农克莱尔开除。此外，农克莱尔出现幻想症甚至自杀，都是由被解雇带来的连锁反应，这种精神疾病的出现，理应属于“职业病”范畴。
从更积极的方面看，农克莱尔毕竟克服了被解职以来的焦虑感和失望的情绪，在孩子面前，他又成为一个乐观向上的好爸爸。不过，农克莱尔并没有忘记曾经的恐怖自杀经历，自杀的画面依然在眼前出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我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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