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潘葱霞 南都周刊主笔 石扉客 记者 谢海涛 四川安县报道
 地震后的晓坝小学教师宿舍楼和教学楼。 沈亚川 摄  地震发生时，蒋绍华被困在一楼的办公室里。
蒋是安县桑枣镇中学主管安全工作的副校长，桑枣这个地方偶尔会有小震，所以从午睡中被震醒过来的蒋并不紧张，爬起来后发现防盗门已经变形打不开，他才开始慌，透过窗户又看到满院子都是烟尘，刚冲出来的学校工会主席站在院子中间，摇摇晃晃地大喊，蒋知道坏了，拼命去撞门。 一分钟后，蒋终于冲出来了，跑到学生公寓楼下面，大声吆喝还在午睡的学生快出来，学生陆续汇集在操场上。 蒋事后回忆，这一分钟里，他最担心的，却是另一所叫晓坝小学的学校，那是他当了十年校长的地方。 人都没事，房子没大问题 晓坝小学在4公里外的安县晓坝镇，比桑枣镇更靠近从映秀到北川的地震断裂带，沿着晓茶公路翻山过茶坪乡，就是重灾区北川。 从1989年到2006年10月，蒋绍华在那里教了整整17年书，其间做了10年校长。这段时间里，和大批在基本建设方面千疮百孔的中西部农村中小学一样，晓坝小学经历了国家要求的双基达标所需的种种努力。 学校没钱，政府也没钱，但校舍必须要盖——蒋在任期内承受了这种如影随形的压力，让他后来引以为豪的是，他还是想尽办法给学校盖了一栋教师宿舍楼、一栋教学楼和一栋学生公寓楼。而现在这些房子的安危，成了蒋最大的牵挂。 当天下午，蒋绍华安顿好桑枣镇中的事情，搭一个熟人的摩托车回晓坝。晓坝已经是一片狼藉：围墙已经倒塌，周遭倒塌的民房废墟阻断了通往校门的路。所幸，那三栋学校大楼还立着，除了部分裂缝，都没大问题。爬到教学楼三楼顶上看下去，晓坝小学周围一片废墟，学校竟成了废墟中的安全岛。 更幸运的是，500多名孩子和38个老师，在蒋的继任、年轻的刘进军校长的率领下，全部安全转移出来，无一伤亡。 用教育附加费做担保的教学楼 晓坝小学是晓坝的中心小学，校址以前是一座破庙，背靠后面的老君庙山，前临晓坝大街。蒋绍华刚到这里时，学校所有建筑都是建于1980年代甚至更早的小平房，被当地人称为“小青瓦房”。 1996年蒋绍华当上了校长，筑巢引凤成为首要目标，他成功取得了当时的晓坝乡党委书记吴淼的支持，征求学校教师们的意见，拆掉三间小青瓦房，改建成一栋四层的教师宿舍楼，这栋只有16套房子的教师宿舍楼，成为晓坝小学有史以来第一栋楼房。让蒋始料未及的是，这栋由教师自己集资建成的宿舍楼，后来竟成为这所学校里唯一没欠账的工程。 但这时教室已经实在没法再用了，也不敢再用了，又没钱盖新楼。学校只好租了晓坝乡一家电影院做教室，电影院不能用了，又转租仓库。这种“打游击”的状态，对学校的教学质量影响之大，让蒋头疼之极，省普九达标任务这时也早已分解到各个乡镇，蒋知道，必须要想办法修一栋安安稳稳的教学楼了。 2000年，一个机会来临，时任乡党委书记的刘胜军，从乡财政内拨给了学校5万启动资金。蒋绍华找到绵阳市华明实业公司副总经理黄兵，黄是蒋绍华的高中同学。蒋向老同学承诺，虽然现在只有这么点钱，但刘书记说了，晓坝乡每年要收上来12万元教育附加费，教学楼盖起来后，用教育附加费分四年来支付工程款。 黄兵于是吃下了定心丸，一栋造价63万多元，有15个教室的三层教学楼，年底就在教师宿舍楼边上盖了起来。就在这栋近1000平方米的建筑快竣工时，一个变化让蒋黄二人始料不及：财税制度改革，取消了乡镇教育附加费的征收权。 黄兵回忆，除了那5万启动资金，这个教学楼其他的50多万工程款，都是自己公司垫资的，面对这个始料未及的问题，他很恼火。蒋绍华则有点尴尬，身为甲方，欠下老同学的这个债怎么还，他完全没把握。 那段时间里，只要黄来找蒋要钱，蒋安抚他的办法就是陪着一起去找乡上，找县教体局要债。可是大家都在抱怨没钱，事实上对这个西部小县来说，财政困难也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这段尴尬时光的高潮，是蒋绍华收到了法院的2张传票。 官司要打，楼还要盖 黄兵也不想打这个官司，但律师建议他必须走这个程序，否则过了诉讼时效，就只有“搬起石头打天”。蒋绍华心里明白，老同学不是针对他，都知道学校是穷光蛋，打官司是“隔山打牛”，也让政府看看这个尴尬局面。 要债还是收到了部分效果，县教体局李凯局长前后批了15万元给晓坝小学还债，晓坝乡政府将一辆二手桑塔纳车作价4万多给了黄兵的公司。但这笔教学楼的账一直拖到现在，学校会计任天华屈指一算，晓坝小学还欠华明公司近20万工程款。蒋绍华和任天华都很感激黄兵，因为华明公司最后决定放弃了这个长达8年债权的利息。而黄兵自己则苦笑，他坦承本金能要回来就不错了，利息就索性送个人情。 黄兵正在晓坝镇率领公司的施工队给灾民盖厕所，震后第二天，他曾专程赶到学校来看情况。让他引以为豪的是，当初晓坝小学的教学楼，他是完全按照抗震烈度7度的设计标准来严格施工的，事后证明这个教学楼的质量还算靠谱，“小问题有一些，但大问题绝对没有”。这也让蒋绍华宽慰，虽然当初钱一直紧巴巴，但“不该省的一分钱都没敢省”，开挖基础平均达到3.3米，还打了三个桩。 但在那时，让蒋绍华更尴尬的事情还在后头，村小调整，各村村小三、四、五、六年级的学生要全部集中到晓坝小学，而那时的学生住宿条件难以承受这个调整任务。那就是说，前一个楼的账要欠着，官司还在打着，学校还要继续盖楼，至于资金，自己想办法。 这次被蒋“忽悠”上的是晓坝镇上的包工头刘建，刘挂靠在安县第四建筑公司，心里清楚，已经欠了一屁股账的学校肯定没钱。但蒋给他描述了个看上去靠谱的计划，那就是盖好学生公寓楼后，学校每年能收5.6万元左右的公寓管理费，可以每年给刘5万左右，用8年左右的时间还清所有工程款。 刘建于是自己垫资入场，花了48万多元，在教学楼的对面盖了一栋三层学生公寓楼。会计任天华对这个看上去还体面的公寓楼印象很深，因为是2003年非典时开始挖基础的，当时基础出水，所以只好大开挖，正负零达到了3米05，重新浇铸后比原计划多花了近2万元。 蒋绍华庆幸这笔额外支出的钱划得来，要不是这样做，这个2004年竣工的公寓楼未必能度过这次大劫。晓坝小学的第三栋楼盖好后，他已经无暇顾及还欠刘建近20万的工程款，就开始着手征地，准备扩建校园了。 刘进军接力 征地的原因是校园实在太小了，按照普九标准每个小学生要达到人均18个平方米的校园面积，但整个校园只有5068个平方米，实际上不到一半。 蒋绍华首先瞄上了学校旁边的晓坝卫生院旧楼。这次的启动资金，由学校35位老师集资构成，每人自愿出1000元，凑齐了3.5万元。这时已是2006年，安县部分教师应调的津贴、补贴已经拖欠了近8年，这还不包括财政专门向教师借的其中一年每月99元的津贴。也恰在这年2月，双基任务在中西部农村留下的巨额债务引起了国家高度重视，化解债务的问题开始提上日程，安县教体局开始要求各学校报送债权债务。 蒋绍华还在计划把学校周边的17户住户迁走，给孩子们建一个操场，但这个计划还没来得及完成，已经快50岁了的他被调往桑枣镇中。之后，年轻的继任校长刘进军又花了一年半时间，完成了拆迁和平整操场的任务，并在此前集资买来的晓坝卫生院地皮上，盖了一个简易食堂和第二学生宿舍及一个简单的行政办公室。 这些工程通过公开招标，由绵阳金宏建筑公司承建，在2008年春节前先后竣工，一共花了37万零800多元，会计任天华说，财政说给22万，现在已经到了11万，等审计完后再给剩下的一半。震前的4月份，县教体局通知准备再追加5万排危资金，但目前还属于意向性的，没法，我们在合同里就写上“我们(甲方)尽量去要，要来多少，就先给多少。” 这些新盖的房子都只有一层，钢筋混凝土结构，彩钢瓦盖顶。刘进军回忆，“基脚就下了1.8米，别人看了都以为是修楼房”。除了一家不愿意拆迁的两层半钉子户倒塌的部分，砸毁了相邻的学校行政办公室屋顶外，这些建筑基本保持了主体结构的完整，特别是第二学生宿舍，即便是震后仍被一些学生和家长作为栖身地。 蒋绍华和刘进军最为庆幸的，是这个救命的操场，征地和平整前本是土堆和小青瓦房聚集的地方，地震发生时成为全校师生们从宿舍和教学楼跑出来的避难所。 被地震彻底改变的学校 5月23日上午，刘进军参加了安县教育体育局召开的全县中小学校长会议，局长李凯说尽管学校建筑物受损严重，但安县师生死亡人数最少，只有30余名师生罹难，受到社会广泛好评。 按照设在绵阳市建设局下面的公共建筑震后安全检查组的要求，所有学校、医院等公共建筑将在检查后被分为四种情况，贴上三类不同颜色的标签：可以继续使用是绿色，加固后继续使用是橙色，危房和立即拆除这两类是红色。 晓坝小学是灾后第一批在帐篷里复课的8所学校之一，而在绵阳市教育局5月16日赶制的受灾学校一览图上，晓坝小学已经被标注为部分毁损。在其25日公布的地震受灾学校重建名录表里，晓坝小学又被列入全部新建的名单中，校园建筑面积将达2万平方米以上，总造价达4920万元。 刘进军有点不太敢相信这个结果，这个近似天文数字的造价。他还在等待有关部门的震后检查和鉴定结果，如果上面决定重新择址再盖，按照这个计划，晓坝小学的灾后重建规划将在今年10月动工，明年年底前完成。 按照任天华的计算，截至2006年11月30日，晓坝小学一共欠款58.93万元，2007年财政拨了18.3万元还债，现在还欠40万元。四川省本来计划按照三、三、四的比例原则分三年还清普九欠债。但如果重建规划能如常实现，包括这些账务在内，先后困扰蒋绍华和刘进军长达12年的诸多老大难问题，将迎刃而解。 新老两位校长都有点悲喜交集：这个12年来两任校长持续接力，在双基达标路上添砖加瓦，跌跌撞撞前行的小学校命运，最后竟被一场大地震彻底改变。 欢迎订阅南都周刊，邮发代号45-139。网络转载请注明，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电子报编辑：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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