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教授景凯旋：高等教育向何处去？

中国大学的失魂并非市场经济造成的，而是中国特有的教育管理体制破坏教育规律的结果。
景凯旋 南京大学教授

　　近日，有关研究部门发表《2006中国教育蓝皮书》，对过去一年教育转型进行反思，称高校的社会声誉和公信力仍在持续下降。蓝皮书代表的是民间立场，所以讲了一些实话。而两会甫始，更有人大代表提案，直陈目前高校的腐败现状。如果此次会议所有代表都能这样敢言，则民族幸甚。

　　笔者在高校供职多年，深知这位代表所陈弊端，即浪费惊人、学术作假、代表富人、上市圈钱等，皆为实情。虽说当今社会普遍腐败，已成痼疾，人们早已见惯不惊。但对于一个社会共同体，唯有两个领域的腐败乃是最为可怕的，一是医疗机构，曰“白衣天使”，关系到每一个个体的生存；一是教育机构，曰“灵魂的工程师”，关系到一个民族的生存。而今天，恰恰就是这两个领域的严重失范，使得普通老百姓怨声载道，不敢把钱花在别处，个人与家庭受累不说，还影响了整个社会的资源配置。

　　由于受利益驱动，各学校争相扩招、扩建。一方面负债经营，大兴土木，管理无序；另一方面又高收费、乱收费。实际上，许多学校由于盲目扩建，已经面临破产。这仅仅是铺张浪费吗？如今连普通人都知道，许多工程其实就是因腐败的需要而立项，一个工程下来，其中有多少猫腻！

　　广招生高收费的结果，造成贫困家庭的孩子读书难，毕业后又因没有关系找不到工作，只能慨叹“上品无寒门”。我有一研究生找工作四处碰壁，来信言“想想自己上那么多年学，家里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现在却无立足之地，真是惭愧。”我无言。古代社会的上下流通渠道畅通时，士人尚能通过读书应试改变其命运，现下这种毕业即失业，小则浪费教育资源，大则形成“世袭贫困”。对此，我们的高校教育是应当反省的。

　　为了抢夺生源，把蛋糕做大，评估体系与学校排名便成为各高校工作的重中之重。曾担任过大学负责人的董健教授一直关注高校教育，谈及高校现状，往往痛心疾首。他指出，所谓“硕士点、博士点、重点学科、科研基地的评审，近几年一个个地都发生了异化，可以说与学术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有的大学为了捞到一个博士点，到处求情、贿赂、拉关系，奋斗多年，学科非但未加强，反而散了架子。”在这种情况下，教师们整天穷于应付填表、申报、评审、评估。学术在计划内，功夫在学术外。若是自己想要独立研究，就得安于被边缘化。有人戏说，要是陈寅恪在世，他的著述恐怕也是拿不到任何科研经费的。如此学术研究还能有多少创新、多少价值，可想而知。

　　实际上，今天高校里实行的也同样是“赢家通吃”。只要你抢占了某个学术位置，你就能轻易获奖，获奖后申报新课题也就容易，然后再获奖，再申报，形成马太效应。于是便出现这种情况，在以教学为主以学生为主的高校，有的教师一周上十几节课，无暇研究，收益平平；有的则只上两三节课，却任何好处都拿。个别三四十岁的教授，就已经摆出大师派头，不给本科生上课。分配不公，岂止是高校围墙之外？

　　说到高校公信力下降的个中原因，蓝皮书与那位人大代表都语焉不详，倒是董健教授在他的文章里一针见血指出：“中国大学的失魂并非市场经济造成的，而是中国特有的教育管理体制破坏教育规律的结果。这一管理体制的根基正是建立在计划经济时代僵化的官僚作风与市场经济时代市侩式实用主义的结合上。”诚哉斯言！

　　如今又要试行自主招生了。三十年前恢复高考，普通民众得到了受教育的公平机会，但时间长了，也产生了应试教育的弊端。大学是发现人才培养人才的地方，是新的思想和科技发明的策源地，自主招生体现了大学的独立性。然而，依中国目前的情况，任何合理的制度安排往往都会得到不合理的结果。如果缺乏有效的监督，自主招生会不会滋生新的腐败，这是谁也不敢打保票的。

南都周刊稿件，未经许可严禁转载、摘编。

电子报编辑：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