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与孔子的虚拟对话：公权力的“不与民争”

文／刘军宁

刘军宁，安徽人，1961年生，1993年获北京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为中国社科院政治学所研究员，哈佛大学费正清研究中心访问学者。现为文化部中国文化研究所研究员。曾策划《公共论丛》、《民主译丛》、《公共译丛》、《政治思潮丛书》，著有《民主、共和、宪政》、《权力现象》和《保守主义》等著作。

对老百姓要“委曲求全”

孔子：这些天开两会，您一定非常关心吧？

老子：比较关心。有关两会的新闻报道，我都在网上浏览一下。有报道说，针对人大即将审议有关内外资企业“两税合一”议案，一批著名跨国公司通过他们的客户代表表示支持“两税合一”，同时他们要求政府加强反腐败，建立更加公平、公开和公正的司法环境和社会环境，国际著名顾问公司博思艾伦大中华区总裁谢祖墀博士在接受采访时还特地提到了一个案例：香港嘉利来公司在北京的股权被地方政府非法侵夺，国家机关做出裁决，地方法院竟判国家败诉。这个国内已有广泛报道的案例在我看来就是与民争利的典型，这些人不懂得“委曲求全”的道理。

孔子：我们今天的话题，就来讨论公权力的“不与民争”吧。您提出“委曲求全”(曲则全)的概念，要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您知道，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委曲求全不是很正面，略含贬义。对此，想必您也是清楚的。难道这次又是反话正说，还是其中别有一番道理？

老子：对常人来说，一味“委曲求全”当然不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其结果可能是纵容不合理的要求，丧失道德原则。这个道理天下人都知道。我也很赞成。但是，我所谓的“曲则全”，不是对一般的老百姓说的，而是对那些执掌统治权的人说的。老百姓可以不委曲求全，但是，掌权的人对老百姓必须委曲求全，任劳任怨。注意，后一个是褒义词！

孔子：您这样来要求作为治人者的统治者，是否有些不合情理？那些大权在握的人怎么可能对老百姓委曲求全，能不欺负老百姓，就谢天谢地了。就算是他们能够做到委曲求全，那怎能维持政府的权威？没有威势的政府如何令行禁止，有效地治理国家？

老子：反问得好。你只注意到了“委曲求全”是一种人生态度。还有通常被忽略了另外一面，“曲则全”可以说是一种普遍存在的自然现象，也是政治秩序构成的一个重要原则。如果地球的轨道是直线的，就无法留在太阳系了。如果自行车的链条是开放的，车子就不能骑了。同样，政治秩序在配置权力时也必须环环相扣，分立制衡，通过使权力“弯曲”来使之受到约束，通过使最高的权力与选民的选举权相扣相克来防止滥用权力。一旦权力最高端失去了下一个环节的制衡，那掌权者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最高的权力须受到最末端的制约，才能构成权力之环，故“曲则全”。

　　按照相生相克的传统思想，在合理政治秩序之下，民必克官，因为官的权力生于民众，故民众当然要执政者委曲求全。关于政治制度上的分权制衡，西方的政治理论已经谈得很多了，关于委曲求全，说的还不多。在曲则全的政治秩序中，有宪法下的权力安排与程序政治，有媒体监督，还有选票之忧。有威的不应是执政者，而是民众。所以，在民众面前，执政者只能任劳任怨，委曲求全。

孔子：可是，政治家日日理万机，年年劳于形，难道就不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吗？难道就不能放松自我，放飞心情吗？

老子：做政治家是他们自愿的选择。既然选择了政治家作为自己的职业，就应该按这一行的职业伦理办。政府也罢，执政者也罢，必须忍民众的辱，受公务的重，只能要求自己，不能要求别人，限制自己，而不是限制老百姓。政府对老百姓，最大的美德就是委曲求全。只有弯曲自己，才能成全万民。放弃自我是对政治家的要求，不是对普通民众的要求。只有执政者放弃自我，老百姓才能拥有自我。如果执政者自我独尊，老百姓就必被剥夺自我。判断一个政制是否良善，标准之一，就是看谁拥有自我：是执政者，还是老百姓？

政府应当谦退处下

老子：如果按照中国人喜欢拿数字说政治的传统，我也要提出“三不争四不自”原则。我们就把这“三不争四不自”简略为“不三不四”吧。这样上口易记。“三不争”原则即，理想的政府应该，在政治上与民不争高低；在道德上与民不争是非；在经济上与民不争货利。“四不自”原则即，理想的政府不自视、不自见、不自伐、不自矜。就是说，不自视高明，反能够心明眼亮；不自以为是，反能是非彰明；不自我夸耀，反能得有政绩；不炫耀自满，反能享誉久长。所以不能指望自我监督、率先垂范，必须有外部监督。

　　现在谈大国崛起，你看看美国为什么强大？因为有一套制度把政府与民争利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限度。中国历史每个朝代之初如汉唐明为什么强大，就是不与民争利！每个朝代会垮台，因为君主专制政体里与民争利的机制不断被激化、强化。建立理想政制的关键是要把与民争利的机制彻底驱逐出来，不给它任何空间。

孔子：对您的不三不四原则，我还是有不少的疑惑。其中最让我疑惑的是，为什么政府不能与民众争是非，争荣辱？

老子：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权力越大，道德水准就越高，真理掌握得就越多。我们常常见到的倒是相反的情形。因此，为了保险起见，必须把权力与道德和真理的权威分离开来。让没有权力的人掌握道德和真理的权威。否则，统治者拿着枪与民众争道德与真理的高地，那民众怎么是对手？其结果是，道德与真理的是非因权力的介入而全乱了套。

孔子：坦率地说，我还是喜欢刚性政治，向往强势有为的政府。理想的政府，要让民众“望而畏之”(《论语·尧曰》)。没有规矩，怎么成方圆？治于人者必须守规矩，只能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八佾舞于廷，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作为统治者，就必须去弯就直，治国就要直来直去。我看治国这事很简单，无非就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君主手执正义之剑，谁还敢不正？

老子：我的看法相反：理想的政府，就好比地之洼下一般，以谦退处下，不敢为天下先，不与民争。民众的腰是直的，公仆的腰是弯的。如果民众的腰都是弯的，匍匐在霸主脚下，天道就荡然无存了。统治者千万不能有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而是要代之以“委曲我公仆，成全天下人”的品德。

　　我在《道德经》中说了，对政府来说，处事就应当委曲求全，要能承受住挫折的考验。委曲则能保全，受枉则能中正，低洼则能充盈，敝旧则能出新，少取则民众能多得，多取则官员利迷心窍。因此，理想的政府始终如一地坚守天道，甘做民众的老黄牛，任劳任怨地为民众办事。这样的政府，不把自己当太阳，反能看见阳光；不自以为是，反能是非彰明；不自我夸耀，反能得有政绩；不骄横自大，反能长治久安。古时所说的“委曲便能保全”，岂是一句空话？

(道德经·第二十二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牧。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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